約翰•彼得•朗格(Johann Peter Lange)聖經註釋 與著作集

J.P. Lange’s Commentary on the Holy Scriptures & Works
第二節 人的位格
Zweiter Abschnitt. Die Persönlichkeit des Menschen

隨著位格的本質,人的個體性也隨之顯現。只要人仍活在野蠻、獸性般的狀態中,他似乎或多或少只是其物種的一個樣本。據說在高度遊牧草原上最原始的部落中,很難區分不同的面相。在此,人類的真正本質仍被隱藏在野蠻或更確切地說,被野化的受造性之中。然而,那些毫無表情的面孔彼此之間仍能辨認:個體性的微光無論如何是存在的。然而,人越是領受教育的祝福,尤其越是領受宗教覺醒的聖化,他內在的個體生命就越發展開。他內在顯現出那無限的獨特性,使他顯為一個超越單純物種生命的崇高存有,一個前所未有的人類典範。在這獨特性中,蘊含著他永生的確據。因為在其中,他是一個新的、特殊的、上帝所定規的思想,是上帝旨意的一個永恆的定性。若毀滅一個明確的個體性,就等於將不確定性歸於上帝。然而,人的個體性是在與其位格持續的相互作用中展開的。唯因他是個體,他才是位格;在他本質的無限定性與獨特性中,無限的普遍性才能顯現。受造之物在個體性中達到了靈性的銀光,在其中,萬有以及上帝在萬有中的聲音都能純粹地迴響。晶體的清晰定性是個體性的寫照,日光在晶體中的光輝是位格的寫照。人越是尋回、忠實持守並純粹展開他本質中最獨特、最內在的部分,聖靈的豐盛、上帝的榮光、祂世界的豐饒就越是藉著他開始顯明。因此,個體性是永恆的形式,或者說,是永恆者的形式。這正是我們時代主流哲學所撞擊並蒙羞的磐石。它只將個體性視為普遍性的限制。根據其預設,摩尼教式理解的、附著於實體的世間之惡,已逃入靈性形式之中。對它而言,一切都是神聖的;唯獨那永恆的本質特徵,那構成面貌永恆意義的神秘線條,對它來說是致命的。根據它的觀點,實體在其神聖的流動中,因這些構成個體生命的線條而受阻。它必須衝破這些障礙,並突破其阻力。正如男孩撕碎花朵,為要探究其甜美芬芳的來源;正如唯靈論者想要分解詞語,為要尋找靈;這種摩尼教世界觀的最終、最微妙的形式,也破壞了靈的永恆形式,即個體性,為要幫助普遍本質在時代中取得勝利。因為它讓人首先從自然過程中產生,所以人也必須無情地再次沉淪於自然之中。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。然而,因為它缺乏靈的永恆定性,所以它也缺乏永恆的靈本身。這種渾濁、不明確、在永恆發酵中翻騰的實體,無法自我洞察和定性,它既不能顯現於一個位格中,也無法形成一個真正的個體性。這種哲學不認識永恆的觀念。

在完美或神人的生命中,個體性與位格的對立必須以其完全的天上清晰度顯明。在此,我們看到一個人,他從不迷失、分散於受造之物中,從不抹去他本質的永恆特徵;他總是以完全的定性表達他靈性本質中的永恆上帝律法。他忠於自己,因此他忠於上帝。我們聽到他的聲音以其在神聖定規中的純潔迴響,因此它是父的呼召,是從上帝懷中發出的救恩宣告。基督就是這樣向我們顯現的。他純粹地表達他的本質以及由此而來的使命,他以最聖潔的銳利和忠誠純粹地刻畫他的本質內容。他在整個自然面前堅稱自己是靈。結果是什麼?整個(「人的真正存在毋寧是他的行動;在其中,個體性是真實的,並且是它揚棄了意圖的兩個方面。一方面,意圖作為一種身體上靜止的存在;個體性毋寧是在行動中將其表現為否定性的本質,這種本質只有在揚棄存在時才存在。此外,行動也揚棄了意圖的不可言說性,就自我意識的個體性而言,這種個體性在意圖中是無限確定的和可確定的。在已完成的行動中,這種壞的無限性被消滅了。」黑格爾《精神現象學》,第 242 頁。——作者關於面相學的偏頗判斷與這些言論相關。)自然開始在他的靈的鏡子中作為靈發光,天上的飛鳥和野地的百合花藉著他成為上帝的思想。他在整個世界面前爭戰並得勝地保守他上帝兒女身份的聖所。正因如此,整個世界開始在他的愛與公義的光輝中,在其迷失和蒙召得救中被照亮。這也屬於他個體性的忠誠,即他向父顯明他全部的心,包括他的痛苦,他沒有在狂熱的英雄主義中抹去他本質的這種定性;否則父就無法在他裡面得榮耀。他以莊嚴的內在性聖化了他所站立之地,使世界變為上帝的聖所,使其得榮;他以永恆的力量活在當下,使諸時代得榮;他以把握時機的方式,將它們奉獻為世界歷史的偉大象徵。是的,從他流溢而出的位格生命的輝煌光芒,使天地得榮。然而,正如我們可以說:他在其個體性(Individualität)的無限確定性中獲得了他的位格,反之亦然;他在對父無限純粹的奉獻中找到了他本質的純粹堅固性。他沉浸在位格之光中,發展出了他所被賦予的純粹鷹眼般的洞察力。而且,這種說法甚至更為正確。他看見父所行的,他作為子也照樣行;當他在父的懷中時,他感受並知道自己是子。

在基督的位格中,父的位格顯明出來。如果我們說:永恆的本質自身清晰,毫無混濁,它擁有、穿透、洞察並完全意欲自身——那麼我們就是說:它是位格。上帝是最確定的位格性存有;比人更是如此,因為他並非將自然視為其靈的必然性,而是視為其靈中的一種啟示形式。然而,如果位格與個體性(Individualität)處於極性關係,上帝怎能是位格性的呢?上帝難道不是一個個體嗎?然而,他卻是一切個體生命以及一切位格性生命的源頭。他的位格是其靈在自我決定中的永恆清晰;然而,與其相對的,是他在其本質中所懷有的永恆確定性,這些確定性總結於其本質的普遍確定性,即其本質的特徵,在他的子裡。如果這些規定在時間中顯現,那麼它們本質上並非時間性的。隨著基督的本質,永恆在時間中顯現,因為那包含一切時代的上帝之靈在他裡面顯明;他在人裡面喚醒位格的程度,也同樣喚醒他們裡面的永恆者。

人類正在形成的位格,同樣在他的位格中預示出來,正如父的永恆位格在他裡面顯明一樣。因為基督在他的生命中,確實展現了人類的命定,即人類最深層的本質,這本質將藉著他得以脫離罪惡、獲得釋放並臻於完全。因此,藉著他的顯現,教會(會眾)被預告了,在其中,靈的生命將必朽壞的日益提升至不朽壞之光中,並與人類一同使自然界得榮。他的位格保證了他的教會(會眾)的未來,在其中,藉著教會的發展與成全,自然界的一切黑暗、邪惡的一切陰暗,都將被那已顯明的與永恆者的關係所照亮,並為永恆者的事奉而被聖化。

永恆的靈作為決定一切的,並在一切中自我決定的,是一切位格性生命的原始源頭,是父的位格,或稱父性的位格。同樣的靈作為無限精微且清晰確定的,並在此確定性中自由地認識自身、蒙福的,是父的榮光,是子的位格。然而,同樣的靈作為自由的靈,將子及其肢體的確定性引導回父的自我決定,藉著他的同在,上帝在屬他的人中同在,以致他們將生命沉浸在他裡面並在他裡面引導,這就是聖靈的位格,或稱位格性生命的聖靈,這生命將世界獻祭並聖化給永恆者。——聖靈特殊的生命領域是教會(會眾)的範圍,其所有個體性(Individualitäten)彼此之間,儘管有無限的差異,但正是在其差異性的有機關係中,形成一個有機體,從而構成一個巨大的整體個體性。

1. 附註。根據我們的理解,個體性(Individualität)與位格性(Persönlichkeit)這兩個概念,以一種兩極關係(polaren Verhältniß)表達了靈的本質。個體性是靈在自然界中顯現並以其特定性呈現的點;位格性是靈藉以包羅天地、領受上帝旨意以啟示上帝的圓周。這些概念的萎縮與我們時代對抽象普遍性、對無差別實體(Substanz)的幽暗深淵的病態傾向息息相關,並如蛀蟲般侵蝕著近代神學主流方向的所有基本定義。黑格爾(Hegel)未能找到與位格性相應的個體性的真正概念,已從上述引文中顯明。米歇萊(Michelet)在其《論上帝的位格性》(Vorlesungen über die Persönlichkeit Gottes)等著作中,似乎曾短暫觸及個體性的意義,第 84 頁:「因此,普遍與個別的真正關係是兩者絕對的相互滲透。對於絕對普遍的內容而言,個別性也增添了一種特定性,藉此它又與同一類別中的其他個別性區分開來,正如特殊的理念(Ideen)藉由其特定性彼此區分。因此,個別性在內容上最為豐富;等等。」然而,個體性絕非僅僅是個別性,而普遍性也並非如作者所言,貧乏到需要藉由個別性來增添內容。因此,這已預示了對個體性理解的不足。「增添於普遍性與特殊性之上,構成個體化(Individuation)原則的附加物,形成了個體之間最大的多樣性與區別性。因為它是非本質的,所以個體所有偉大與真實之物,都是由其類別置入其中的。」因此,個體化原則,即歌德(Göthe)所稱的「無名者」(Anonyme),在此是附加物,而這個附加物又是非本質的。這個非本質的附加物無法構成任何符合理念(Idee)的人性,這是顯而易見的。相反地,它實際上是繫在主體頸上的磨石,將其拖入毀滅的深淵。「物種的普遍生命過程因此只在於從一系列的個別性中抽離,以便在其他個體中顯現。——個別是永恆的,而個別的個體則會消失。」——切斯科夫斯基(Cieszkowsky)在其著作《上帝與再生》(Gott und Palingenesie)第 40 頁中,似乎也未能正確界定個體性與位格性之間的關係,儘管他反對米歇萊(Michelet)主張位格性的不朽。在此,個體性是「自然的、無關緊要的、並存的、脆弱的、偶然的、受限的、最為個別的個別,不僅受物質性影響,甚至受其支配」。根據斯內爾曼(Snellmann)的《位格性理念的思辨發展嘗試》(Versuch einer spekulativen Entwickelung der Idee der Persönlichkeit)第 43 頁,「個體是存在者,它無限地排斥他者,但正因此而無限地成為他者」。既然普遍與個體之間的對立已如此強烈地被描述為無限的,人們可能會感到驚訝,整個對立為何又如此迅速地消失,第 49 頁:「靈作為『我』,與意識的內容並無區別;它沒有內容,而是這個內容本身。因此,這裡不存在自我意識與意識的區別,兩者是直接合一的。因為作為純粹的自我意識,作為擁有意識內容的『我』,靈並非一個『這個』,一個排他性的個體。」這種意識與自我意識的無差別同一性(即同一性),根據第 242 頁,是位格性的理念。因此,這種位格性是單調的靈,或者更確切地說,是無靈(Ungeist),它藉由首先思考,然後在自然死亡中暫時揚棄主體性(244),從而達到自身。費爾巴哈(Feuerbach)將主觀性貶低為必朽之物,甚至對其產生憎恨:「愛不僅充滿我的靈:我為我的無愛留下一席之地,因為我將上帝視為主體,與謂語區分開來。一個有位格的、獨立存在的存有之概念,絕不與愛的概念相同;它毋寧是某種在愛之外、沒有愛的事物。」因此,我必然時而失去愛的思想,時而又失去主體的思想。」(《基督教的本質》第 360 頁)相對地,歌舍爾(Göschel)從黑格爾(Hegel)的前提出發,得出一個信念,即在作為「我」、作為「靈」的絕對「我」的概念中,個別的「我」並非錨定於其中,而是在其中持續思考。「『我』與自然相異之處,正在於它與自身相等。我=我。因此,『我』在『我』之中的死亡與此思想相悖。」(《論上帝與人的思辨神學貢獻》等書第 24 頁)同一位作者闡明了以下原則:「對於位格而言,沒有什麼比個體性更為重要,而且是主體的個體性。」(第 58 頁)「其關聯在於,位格是個體性的最高形式,是『為己存在』的透徹變像與啟示;而主觀的個體性或自立性,則是位格的內容與條件。」因此,這裡闡明了個體性與位格之間的兩極關係。施特勞斯(Strauss)(《耶穌傳》第 735 頁)針對教會關於基督或神人二性在他裡面聯合的教義所提出的評論,基本上是全面地否定了位格的真正概念。他在此援引施萊爾馬赫(Schleiermacher)的《信仰學》第二卷第 96-98 節,其中施萊爾馬赫認為「在基督裡神人二性聯合」的說法既困難又無益。施萊爾馬赫特別反對教會關於基督有兩個意志的教義,並指出,在這種情況下,對於悟性也應作出類似的規定。施特勞斯似乎有理由援引施萊爾馬赫的論證,來支持他關於「神人」這一教會概念本身應當是不可思議的說法。施萊爾馬赫並未完全理解個體性的概念。因此,他也有一個基督論的表達(第 56 頁),這個表達甚至諾厄圖(Noëtus)和優提克斯(Eutyches)也能夠採納。「上帝在救贖主裡的存在,被設定為他最內在的根本力量,一切活動皆由此發出,並維繫著所有時刻;而一切屬人的,則僅為此根本力量構成其有機體,並與之關係為既是其接受系統,亦是其展現系統。」基督的這有機體若無意志,又怎能接受並展現上帝的旨意呢?悟性亦然。兩個相互作用的人的悟性,是雙重的嗎?然而,它也絕非單調的。悟性與意志,如同一切屬靈的、一切屬位格的,本身就帶有客觀與主觀的對立,其差異在於同一性中得以變像,其同一性在於差異中得以變像。

對個體位格的誤解,在我們這個時代呈現出兩個極端,它們看似勢不兩立,卻又彼此密切相關。一個極端是耶穌會的傾向,作為玷污天主教會的摩尼教式禁慾主義對個體性的厭惡之流露,以及

* 它的身體性。另一個極端是共產主義的傾向,其根源在於摩尼教式泛神論對位格及其永恆定性的厭惡。毀滅位格是這兩種傾向的最終目標。在那裡,對修會會長最絕對的服從,以及最龐大的黨派精神,必然會癱瘓、抹殺所有的個體性。拉梅內(Lamennais)在他的著作《羅馬事務》(Affaires de Rome)中對此有精闢的論述。總之,羅馬教會越來越傾向於確立這些原則。根據《播種者》(Semeur)(1843 年第 23 期),拉科代爾(Lacordaire)發表了以下言論:「上帝要求你們的,是犧牲你們那僅基於激情和偏見的搖擺不定之信念,轉而歸向那唯一、神聖、永恆的上帝之城的信念;是棄絕世俗之城,完全且自由地歸附宗教權威,順服於聖統制和教會;是你們一次性地對自己說:『好吧,就這樣吧,我將自己交託給一個至高無上、永恆不變、高於我自己的理性;我這個可憐的原子,終於疲憊而困惑地坐落在這塊不可動搖的磐石上,它以上帝之手為支撐,以祂不變的應許為其永恆的保證!』如此,當你們深切體認到你們個人的虛無時,你們便會回歸到普遍的生命中。」——人們可以補充說:在由如此純粹的虛無所構成的巨大虛無之中。從這一方面,人們要求人將其位格全然獻給祭司集團、獻給歷史上的多數;從另一方面,則要求他將其獻給群眾、獻給當下的多數,卻沒有希望再次自由且變像地領受它,不像將生命獻給上帝所帶來的結果那樣。之所以要求這種犧牲,是因為黨派制度本身是一種陰暗、邪惡的力量,它只能由被踐踏的個體性所構成;它是一片灰色的雲,其中個人生命所有明確而美麗的色彩都混雜成一片污穢。與此相對,真教會的光輝是何等豐盛,她以其聖潔個體性的裝飾,並以其恩賜的多樣性而展現出來!因此,從這一個原則性的萎縮,在上述兩個極端的路線上,也產生了一系列萎縮:私有財產、婚姻、國家和教會的萎縮。

2. 附註。個體是受造物,其外在組成部分無論如何分解,都無法使其內在實質解體;死亡的風暴無論如何,都無法將其存在所構成的強大統一性撕裂。「persona」一詞最初指演員所戴的面具,繼而指他所扮演的角色,最後則指具有其獨特意義的個體。「Persönlichkeit」(人格)一詞,誠然不能直接追溯到「personare」,以表示普遍性如何透過個體而發聲。然而,如果斯內爾曼(Snellmann)稱此有意義的解釋(引書第 1 頁)為牽強附會且不充分,那麼他便忘記了,演員的聲音確實也從面具中發出,詩歌所描繪的普遍生命也從戲劇角色中迴盪而出;這正是角色(character)的意義所在,即以成熟的確定性來表達普遍的生命。誠然,純粹人格的一個特徵是,無限者透過它而發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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